砂拉越政府放弃“砂拉越航空”这一较为狭义、政治上更为“正确”的名称,而选择“婆罗洲”这一跨越马来西亚国界的概念,不仅涵盖砂拉越、沙巴和文莱,还包括印度尼西亚加里曼丹。这一命名显然不仅是商业决策,更是砂拉越在政治、文化及联邦主权层面上的一次重大宣示。
最近,砂拉越政府宣布正式收购马航子公司飞翼航空(MASwings),并计划最早于年底投入运营,成为马来西亚首个拥有航空公司的邦州。据报道,这家区域航空公司将分阶段,开通从砂拉越飞往新加坡、吉隆坡、雅加达、峇厘岛和香港的航线;甚至有传闻称,未来可能拓展至德国法兰克福,以加强砂拉越与国际市场的联系。
消息一出,砂拉越网民纷纷欢呼。然而,他们兴奋的原因并非仅仅是免去途经吉隆坡转机的麻烦,能从古晋直飞各大城市,而是因为这家“新”航空公司被命名为“婆罗洲航空”(AirBorneo)。甚至有网民利用AI软件,生成想象中的婆罗洲航空飞机形象。一时间,网络上掀起一股“国族主义”情绪的热潮。
事实上,“婆罗洲航空”并非新名词,而是历史上真实存在的航空公司,曾是英属婆罗洲的旗舰航空及主要国内航空运营商,前身可追溯至1953年成立的沙巴航空,隶属于当时的马来亚航空。1957年,北婆罗洲、砂拉越及文莱政府联合英国海外航空公司(British Overseas Airways Corporation)和马来亚航空公司,共同创立婆罗洲航空,以取代沙巴航空的运营。直至1963年马来西亚成立后,才并入今日的马航。
近年来,砂拉越在政治上不断去“州”(Negeri)化,包括将官方称谓从“州政府”改为“邦政府”(Wilayah),首长职衔从“首席部长”(Chief Minister)正名为“总理”(Premier),地位甚至提升至副首相级别。这些举措表明,砂拉越希望恢复1963年建国时“平等伙伴”的地位,而不仅仅是一个普通州属。砂拉越邦副总理沈桂贤曾强调,砂拉越人民必须铭记,马来西亚在1963年是由四个“国家”(countries)组成,即新加坡、砂拉越、沙巴及马来亚,因此砂拉越并非加入马来西亚,而是作为平等伙伴共同组成联邦。
1963年的《马来西亚协议》(MA63)确立砂拉越、沙巴与马来亚平等组成联邦的原则,赋予东马两邦高度自治权,包括独立的移民管理、土地与自然资源管辖权。然而,1976年的宪法修正案,将砂拉越与沙巴降级为普通州属——从原本占联邦组成的四分之一,变成与马来半岛州属相同的13个州之一,削弱原有的特殊地位,并强化联邦政府对东马的中央集权管控。尽管2021年宪法再度修订,形式上恢复砂拉越和沙巴“马来西亚组成部分”的身份,但此举更多是象征性的让步,实质上的权力仍未完全归还。
婆罗洲航空的命名正是这一趋势的延续。航空业往往象征着国家主权,许多国家甚至设立载旗航空公司(flag carrier)作为国家象征。砂拉越政府放弃“砂拉越航空”这一较为狭义、政治上更为“正确”的名称,而选择“婆罗洲”这一跨越马来西亚国界的概念,不仅涵盖砂拉越、沙巴和文莱,还包括印度尼西亚加里曼丹,这一命名显然不仅是商业决策,更是砂拉越在政治、文化及联邦主权层面上的一次重大宣示。
在马来西亚联邦成立之前,砂拉越本质上是一个独立的政治实体。因此,“婆罗洲航空”这一命名不仅象征着砂拉越在历史上的特殊地位,也隐含着某种“夺回历史权利”的诉求。近年来,砂拉越不断争取经济自主权,例如寻求更大的石油开采权、设立主权基金。砂拉越土保党总秘书、联邦政府工程部长亚历山大(Alexander Nanta Linggi)甚至曾在国家经济低迷之际语出惊人,提出“未来砂拉越或许可以考虑发行自己的货币”的想法。
不再是象征性诉求
如今,马来半岛的政党经历多次洗牌,砂拉越所掌握的国会议席往往成为决定谁能入主布城的关键因素。砂拉越也借此机会,一步步收回60年来流失的权利。这场砂拉越的政治觉醒,已不再是象征性的诉求,而是通过实际政策与行动逐步落实,与柔佛王室时常放话“要脱离马来西亚”形成鲜明对比。尽管砂拉越目前并未正式寻求独立,但一系列举措已使它逐步塑造成一个“事实上的独立邦”。这些发展使砂拉越逐渐脱离联邦政府的掌控,在某些层面上甚至超越沙巴,成为东马实际上的领导者。
婆罗洲航空的重现,是砂拉越政府对自身政治地位的再定义,也意味着一个越来越强势的砂拉越,正以“国家主体”的姿态向国际社会展示自己:它不仅仅是马来西亚的一部分,更是“婆罗洲”这一更大地缘政治概念中的关键角色。这无疑将加剧东马与联邦政府之间的权力拉锯战,并进一步动摇国体根基,成为未来马来西亚政坛无法回避的政治议题。
尽管在1963年合组马来西亚之前,砂拉越和沙巴分别在《十八点协议》和《二十点协议》中明确同意自身“应无权退出联邦”,且根据后来的《马来西亚宪法》第二条,更没明文规定州可脱离联邦。但有法律学者指出,联邦国会在1965年通过新加坡退出马来西亚的动议,就已证明国会其实拥有让州脱离联邦的最终决定权,如此推论,未来若砂拉越想要脱离,也并非绝无可能。
过去数十年,这样的情境或许听起来仍像天方夜谭。然而,谁又能断言,在砂拉越雷厉风行地推进“去马来西亚化”(de-Malaysianization)、成功确立“准国家”(quasi-state)地位之后,不会迫使联邦政府重新审视1963年建国时的权力分配,甚至促使国家体制向更松散的“邦联制”(confederation)演变?更极端的可能,则是砂拉越“步上新加坡后尘”脱离马来西亚,而在离开之际,还可能拉上沙巴。值得注意的是,印尼正在推进位于加里曼丹的新首都努山达拉。未来,印尼若成功打造努山达拉为政治和经济中心,婆罗洲岛的区域影响力将进一步上升。在此背景下,砂拉越主动拥抱“婆罗洲”概念,可能不仅仅是国内自治的诉求,更是在为未来与印尼建立更紧密的区域合作关系铺路,甚至在潜在的政治博弈中,为自己谋求更有利的地缘政治位置。
届时,马来西亚失去的,就不仅仅是一家航空公司,而是整个婆罗洲了。
作者是《联合早报》高级多媒体编辑